第七十一章烽火照边-《汴京梦华录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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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窗外,月光很好,照得满院亮堂堂的。那两株梅树在月光下静静立着,枝干光秃秃的,在等下一个春天。

    八月廿五,雄州。

    辽军攻了七天,死了五千人,雄州城还在。

    耶律乙辛急了。

    他亲自到城下督战,悬赏重金:第一个攻上城头的,赏千金,封万户侯。辽军士气大振,攻势更猛。

    城头,守军的箭快用完了,擂石快用完了,连热油都快没了。

    韩遂浑身是伤,跑到种谔面前。

    “将军,箭快没了!再这么下去,撑不了两天!”

    种谔沉默片刻,道:“拆房子。”

    韩遂一愣。

    “拆房子,把木料、砖石搬上来。辽人上来一个,砸一个。”

    韩遂领命,带人冲下城头。

    当天下午,雄州城内到处是拆房子的声音。民房、商铺、寺庙,能拆的都拆了。百姓们抱着孩子站在街边,看着自家的房子变成一堆瓦砾,眼泪直流,却没有一个人阻拦。

    一个老人颤巍巍走到韩遂面前。

    “将军,拆我家的。我家墙厚,砖石多。”

    韩遂看着他,眼眶一热,深深一揖。

    八月廿八,辽军攻破外城。

    种谔率军退守内城。外城的百姓已经全部撤进来了,挤在狭窄的街巷里,人挨人,人挤人。

    韩遂急得眼睛都红了:“将军,内城太小,撑不了多久!”

    种谔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“韩遂,你跟了我多少年?”

    韩遂一怔:“十年了。”

    “十年。”种谔点点头,“够长了。”

    他起身,佩刀出鞘。

    “传令下去,今夜子时,开城门,冲出去。”

    韩遂大惊:“将军!”

    “守不住了。”种谔平静地说,“与其等死,不如冲出去,杀一个够本,杀两个赚一个。”

    韩遂看着他,眼眶泛红。

    “末将跟将军一起冲。”

    种谔拍拍他的肩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八月廿八,子时。

    城门大开,种谔率三千残军,冲入辽营。

    辽人正在睡梦中,被突如其来的喊杀声惊醒,乱成一团。种谔一马当先,刀光闪过,一颗人头飞起。韩遂紧随其后,带着人往中军大帐冲。

    火光冲天,杀声震地。

    种谔杀透了三层营帐,浑身是血,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。前方,中军大帐就在百步之外,耶律乙辛的旗号在火光中隐约可见。

    “冲!”他大喝一声,拍马向前。

    一支冷箭飞来,正中他的胸口。

    种谔身子一晃,从马上栽下来。

    韩遂扑过去,把他扶起来。种谔睁开眼,看着他,嘴角动了动。

    “粮……到了吗?”

    韩遂泪流满面,拼命点头。

    “到了!顾使相的粮,前天就到了!”

    种谔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容很淡,像冬天里最后一缕阳光。

    “那就好……”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九月初三,雄州。

    辽军退了。

    种谔的夜袭虽然未能斩杀耶律乙辛,却烧了他的中军大帐,杀了他上千亲兵。耶律乙辛惊怒交加,又听说宋军援兵将至,连夜撤兵北遁。

    雄州保住了。

    韩遂跪在种谔的遗体前,磕了三个响头。

    “将军,您听见了吗?辽人退了。雄州还在。”

    风从北方吹来,卷起城头的残旗,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九月初十,杭州。

    顾清远收到战报时,正在转运司衙门批公文。

    展开一看,手僵在半空,久久不动。

    周邠在一旁,见他神色不对,小心翼翼地问:“使相,北边……”

    顾清远放下战报,起身走到窗前。

    窗外,阳光正好,太湖的水面波光粼粼。那两株梅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,在秋风里轻轻摇曳。

    “种将军……战死了。”

    周邠愣住,随即跪了下去。

    顾清远没有说话,只是望着窗外,望了很久。

    晚间,他回到院子,把自己关在书房里。

    苏若兰端了饭进去,见他坐在案前,一动不动。案上摊着一封信,是种谔的绝笔。

    她默默放下饭,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顾清远从书房出来。

    他走到梅树下,立了片刻,伸手抚摩粗糙的树干。

    “种将军,”他轻声道,“你的粮,到了。”

    月光落在他的肩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
    九月十五,杭州转运司衙门设灵遥祭。

    没有棺椁,没有遗像,只有一炷香,一杯酒,一幅写着“种公讳谔之位”的牌位。

    顾清远亲自主祭,周邠以下众官陪祭。

    祭文很短,只有几句话:

    “维熙宁八年九月,端明殿学士、江南转运使顾清远,谨以清酒时羞,致祭于故雄州防御使种公之灵。公守雄州,血战旬月,力竭而殒,功在社稷。公之忠勇,天地可鉴。公之遗志,后死当承。呜呼哀哉,尚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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